站内搜索:
您当前的位置是:首页 » 走进兴仁 » 兴仁文苑 » 世象人生

交 通

  • 字体
  • 访问量:
  • | 打印本页 |  关闭本页 |

苦箐村林志杨,六十挨边的人,当了三十四年村干部,从大队会计干到村支书,从小林干到老林,从人民公社干到现在的白马乡,还从没有脱过靶。村里人就看准了他的公道、正直;乡里呢,更看中了他的认真、负责。

正月十五一过,各项工作万马奔槽样齐齐涌到乡镇。各项工作都有县级领导挂点,不但要求天天报进度,还隔三岔五地亲临现场督促检查。于乡镇而言,这都是些公公、婆婆,小媳妇除了起早贪黑地干而外,别无他法。

说起会议,县以上都习惯于“专题”,专题会议,专题传达,专题落实。专题会议,机关中只有少数涉及部门参加。许多专题会议,都与乡镇有关,都要在乡镇一级落实,所以,乡镇是必须参加的。但到了乡镇,许多专题会议都无法“专题”了,农、林、牧、交通、教育、民政、安全等等,哪一样与乡镇无关?啥不重要?上面千头线,下面一根针,哪一根线不从乡镇这根针的鼻子眼穿过?因此,在乡镇,开一次会议,方方面面都得传达,都得落实,乡镇会议成了真正的“全会”。

白马乡乡村干部大会。会场里,主席台倒是有一个,但只有一块空心砖的高度,说白了就是简单地垫一层空心砖做成的。长溜的会议桌,一张四个人。无论乡全体干部会议还是乡村干部大会,除主席台上有所区别外,台下座位是不固定的,谁逮着谁就坐。但仔细研究,或多或少还是有些区别,一般情况下,村干部都坐得靠前,反正缩在后面也要被叫上前,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习惯。乡干部不一样,股室站所负责人爱扎在一起,便于议论和交流;一般干部视个人交往,要好的凑一块。

会议由党委副书记主持。宣读完议程后,先是分管农口的副乡长宣读县农业局文件,安排春耕生产;接下来是分管计划生育的副乡长通报计生工作进度及下一步工作安排;再接下来是分管安全的武装部长传达县交通安全专题会议精神,并宣读了根据县文件精神制定下发各村及各股室站所的文件。

按照惯例,各副职讲话完后,一把手吴为民书记都要作总结和强调。今天会议的重头是交通安全,他在讲话中便有所择重。当提到“3·21”特大交通事故时,吴为民声情并茂地感慨:“同志们!五死六伤!这是人命啊,仅有一次的生命啊……”就在他顿得一顿时,会场下面骚动了一下,三五成群地小声议论起来。“因此”,他突然拔高音调,意在提示会场安静,“县里决心狠抓交通安全,以杜绝类似事件的发生……”

交通安全以往都是乡派出所配合县交警部门来抓,如今县里将这块难啃的骨头抛给了乡镇。春耕生产、计划生育、征粮征款,这些硬性工作,还有其他夹七杂八的大小事情,已经压得乡镇干部头都抬不起来了,现在又将交通安全这块硬骨头抛来,因此,私下交流中,一把手们多少都有点怨言。

讲话中,吴为民弦外之音地表达,乡里也不想要这块骨头,更不想逼大家。言外之意,干部有想法也好,老百姓有怨言也罢,要怪你就怪县委。行政就是这样,怨声太大时,最好的消解就是往上推一推。

会议最后一项议程,与各村、派出所、综治办等部门签订交通安全责任状。

为表明乡里对这项工作的重视,凡签了责任状的单位都安排了工作经费。经费投入,可以反映出一个单位对某项工作的重视程度。

白马乡共十二个村,原本都有集体林场,主要是杉树,另有部分楸树。推行联产承包责任制时,只有五个村留下集体林场,算作集体财产,其他七个村则一并分到了各家各户,甚至连公房都卖了,成了名副其实的是“空壳村”。当初不起眼的几坡小树,如今却成了令人不得不另眼相看的绿色银行,而且这存折上的数据还在逐年上升。有集体林场的村,办公中用点小钱,偷着零零星星卖几棵树就搞定。对此,乡里也习以为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有七个村没有集体经济,因此,有重要工作任务时,乡里就补助一定的办公经费,主要用于最基本的笔墨纸张,会议用烟,还有对乡干部的便饭、茶水接待。有集体经济的村,领得办公经费就瓜分,说用作工作中的电话费。苦箐村是空壳村,办公经费一律交主任保管,统计员记账,作集体公用。

派出所是唱黑脸的单位,工作经费便有所倾斜。撇开手枪不算的话,白马乡派出所的整个家当就只有五副铐子了。工作还得运转,经费除局里乡里拨一点外,再就是工作中的罚款。每有出警,都是自驾没有警示标志的私人摩托,好在都有点燃油补助。

散会后自然少不了一顿饭,在乡食堂。

无酒不成席,无酒不成敬意。敬酒这门学问,按常理都是主敬客,晚敬长,少敬老,下敬上,但当各种情况交织在一起时,就得视具体情况而论了。你比如,今天的敬酒,重点就在第一条,乡里做东,乡里就是主人。另外,行政上的敬酒还有讲究,那就是,级别高的带头,依次进行。

老远,吴为民就端了两杯酒朝老林走来,说敬“老革命”一杯。白马乡的领导习惯叫年老的村干部为“老革命”,以示劳苦而功高。

同老林一桌的年轻人齐刷刷弹起来,争着让座。老林跟着站起来,双手接过酒杯,“叮”的一下后,吴为民表率性地一仰头,满杯酒就下肚了,一亮杯,滴酒不剩。有人拍了一下巴掌,全桌便响起噼噼啪啪的掌声来。老林赶紧“咕嘟”一声,接着再“吱”的一声,才自信地亮出酒杯。

接下来是乡长、人大主席、副书记、副乡长,股室站所负责人,最后才是包村组长、包村干部。老林酒量小,又不会推辞,轮到包村组长何健敬酒时,已经口齿含糊,东摇西晃起来。

统计站办公室兼寝室里,老林醒来时已是八点过钟。烟雾缭绕中,何建等四人在搓麻将,还有一个等着“五抽”。老林在稀里哗啦的麻将声里,无法再睡,更没有兴趣观战,打了句招呼便上路了。

通往苦箐村的是一条石沙路,弯弯拐拐,坑洼不平。七公多里的乡村路,对于老林来说,就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也照样能摸进家门,更何况今晚的月亮还明晃晃的。

坎下,不知是风吹响动还是人的脚步声,惊起最先一声狗吠,接着便引来一叠不断的汪汪吠叫。年轻小伙子尖着嗓子吼,“喔——嗬——喔——”引来更多的吠叫,叫得更欢,更带劲。叫声应在对面崖壁上,又荡回来,小寨里便闹哄哄的。于是,有老年人亲昵的骂一句“孽包儿些”。不过也好,有这些年轻人打个响声,那些想打寨子里耕牛主意的“夜摸子”心生畏惧,悻悻地离去,小寨子也就安宁多了。

老林拢家时已九点过钟。老伴抱怨:“大晚上了才回来,你呀!就不晓得别人的担心,跌倒你老骨头么,又要给娃儿们添麻烦,

“你看你看!还不是拢了,眉毛胡子又没有少一根,你焦哪样嘛!”老林边说边拍着胸脯。

屁股刚落在沙发上,老伴便端过来早已准备好的茶水——凉的。他实在渴极了,也不用茶杯,直接接过茶缸,第一口,鼓漱几下,吐在靠扶手的痰盂里,然后才灌起来,咕嘟,咕嘟,咕嘟……

老伴问:“吃点东西不?”

“不吃,在乡里吃了。”满脑子还晕乎乎的,他哪里还吃得下。

老林不吃东西,老伴无事便坐下来看电视。

老林心思不在电视上,他在想,咋说服儿子福才,那小四轮今后就不要再载人了,想着想着就来劲儿,来劲了就问:“福才在不?”

老伴转过头:“打他家电话嘛!”

“哦!”

座机年代,苦箐村也只有一二十来户人家安装。打工在外的,家里没有电话,有啥联系就把电话打到有电话的人家,叫家里人去接,接一次开一元钱。因此,安电话的多半是寨子的中心人家,除自家方便外,同时还也赚几块电话费。

老林取过话筒,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

见老林放回话筒,老伴一愣:“嘿,你这个鬼老者才是怪稀奇嘞!”她说,“自家儿子又不是外人,两爷崽,有哪样讲不得的。”

老林摆了摆手,说:“算喽算喽!你不懂!”

她是不懂得老林的意思,但她知道他一定有事,她说:“有事就赶快去,白天他要去跑车。”

事实上,老林是想去做福才的思想工作,但突然想到还没有跟主任和统计员碰头,才挂了。这倒不是保密问题,他想,一旦福才忍不住,先敞了出去,俩助手会认为他开会回来也不照个面,倒先同儿子商量起来。

老伴赌气回过头来看电视,老林不咸不淡地陪着,直到屏幕上现出中文字幕,才洗脚睡觉。

床上,她踢了他一下:“哎,老者,到底是哪样事,说来听一下?”她还挂念着先前的事。

“不关你的事,安心睡你的瞌睡。”

“讲嘛!”她又踢了一下。

他没有开口。

“好心不得好报,好泥巴做不得好灶,好心问你,你倒气都不吭一声。”她翻过身去,赌气不理他。

“哎!你听我说嘛。”他说。

她只翻过身来,在听。

“唉,!也不是哪样大事,就是交通安全的问题,上面政策紧得很!你不晓得,前几天翻了一车,有五个当场就过命了,还有六个重伤的,即使医好了,估计也是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