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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 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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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箐村林志杨,六十挨边的人,当了三十四年村干部,从大队会计干到村支书,从小林干到老林,从人民公社干到现在的白马乡,还从没有脱过靶。村里人就看准了他的公道、正直;乡里呢,更看中了他的认真、负责。

正月十五一过,各项工作万马奔槽样齐齐涌到乡镇。各项工作都有县级领导挂点,不但要求天天报进度,还隔三岔五地亲临现场督促检查。于乡镇而言,这都是些公公、婆婆,小媳妇除了起早贪黑地干而外,别无他法。

说起会议,县以上都习惯于“专题”,专题会议,专题传达,专题落实。专题会议,机关中只有少数涉及部门参加。许多专题会议,都与乡镇有关,都要在乡镇一级落实,所以,乡镇是必须参加的。但到了乡镇,许多专题会议都无法“专题”了,农、林、牧、交通、教育、民政、安全等等,哪一样与乡镇无关?啥不重要?上面千头线,下面一根针,哪一根线不从乡镇这根针的鼻子眼穿过?因此,在乡镇,开一次会议,方方面面都得传达,都得落实,乡镇会议成了真正的“全会”。

白马乡乡村干部大会。会场里,主席台倒是有一个,但只有一块空心砖的高度,说白了就是简单地垫一层空心砖做成的。长溜的会议桌,一张四个人。无论乡全体干部会议还是乡村干部大会,除主席台上有所区别外,台下座位是不固定的,谁逮着谁就坐。但仔细研究,或多或少还是有些区别,一般情况下,村干部都坐得靠前,反正缩在后面也要被叫上前,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习惯。乡干部不一样,股室站所负责人爱扎在一起,便于议论和交流;一般干部视个人交往,要好的凑一块。

会议由党委副书记主持。宣读完议程后,先是分管农口的副乡长宣读县农业局文件,安排春耕生产;接下来是分管计划生育的副乡长通报计生工作进度及下一步工作安排;再接下来是分管安全的武装部长传达县交通安全专题会议精神,并宣读了根据县文件精神制定下发各村及各股室站所的文件。

按照惯例,各副职讲话完后,一把手吴为民书记都要作总结和强调。今天会议的重头是交通安全,他在讲话中便有所择重。当提到“3·21”特大交通事故时,吴为民声情并茂地感慨:“同志们!五死六伤!这是人命啊,仅有一次的生命啊……”就在他顿得一顿时,会场下面骚动了一下,三五成群地小声议论起来。“因此”,他突然拔高音调,意在提示会场安静,“县里决心狠抓交通安全,以杜绝类似事件的发生……”

交通安全以往都是乡派出所配合县交警部门来抓,如今县里将这块难啃的骨头抛给了乡镇。春耕生产、计划生育、征粮征款,这些硬性工作,还有其他夹七杂八的大小事情,已经压得乡镇干部头都抬不起来了,现在又将交通安全这块硬骨头抛来,因此,私下交流中,一把手们多少都有点怨言。

讲话中,吴为民弦外之音地表达,乡里也不想要这块骨头,更不想逼大家。言外之意,干部有想法也好,老百姓有怨言也罢,要怪你就怪县委。行政就是这样,怨声太大时,最好的消解就是往上推一推。

会议最后一项议程,与各村、派出所、综治办等部门签订交通安全责任状。

为表明乡里对这项工作的重视,凡签了责任状的单位都安排了工作经费。经费投入,可以反映出一个单位对某项工作的重视程度。

白马乡共十二个村,原本都有集体林场,主要是杉树,另有部分楸树。推行联产承包责任制时,只有五个村留下集体林场,算作集体财产,其他七个村则一并分到了各家各户,甚至连公房都卖了,成了名副其实的是“空壳村”。当初不起眼的几坡小树,如今却成了令人不得不另眼相看的绿色银行,而且这存折上的数据还在逐年上升。有集体林场的村,办公中用点小钱,偷着零零星星卖几棵树就搞定。对此,乡里也习以为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有七个村没有集体经济,因此,有重要工作任务时,乡里就补助一定的办公经费,主要用于最基本的笔墨纸张,会议用烟,还有对乡干部的便饭、茶水接待。有集体经济的村,领得办公经费就瓜分,说用作工作中的电话费。苦箐村是空壳村,办公经费一律交主任保管,统计员记账,作集体公用。

派出所是唱黑脸的单位,工作经费便有所倾斜。撇开手枪不算的话,白马乡派出所的整个家当就只有五副铐子了。工作还得运转,经费除局里乡里拨一点外,再就是工作中的罚款。每有出警,都是自驾没有警示标志的私人摩托,好在都有点燃油补助。

散会后自然少不了一顿饭,在乡食堂。

无酒不成席,无酒不成敬意。敬酒这门学问,按常理都是主敬客,晚敬长,少敬老,下敬上,但当各种情况交织在一起时,就得视具体情况而论了。你比如,今天的敬酒,重点就在第一条,乡里做东,乡里就是主人。另外,行政上的敬酒还有讲究,那就是,级别高的带头,依次进行。

老远,吴为民就端了两杯酒朝老林走来,说敬“老革命”一杯。白马乡的领导习惯叫年老的村干部为“老革命”,以示劳苦而功高。

同老林一桌的年轻人齐刷刷弹起来,争着让座。老林跟着站起来,双手接过酒杯,“叮”的一下后,吴为民表率性地一仰头,满杯酒就下肚了,一亮杯,滴酒不剩。有人拍了一下巴掌,全桌便响起噼噼啪啪的掌声来。老林赶紧“咕嘟”一声,接着再“吱”的一声,才自信地亮出酒杯。

接下来是乡长、人大主席、副书记、副乡长,股室站所负责人,最后才是包村组长、包村干部。老林酒量小,又不会推辞,轮到包村组长何健敬酒时,已经口齿含糊,东摇西晃起来。

统计站办公室兼寝室里,老林醒来时已是八点过钟。烟雾缭绕中,何建等四人在搓麻将,还有一个等着“五抽”。老林在稀里哗啦的麻将声里,无法再睡,更没有兴趣观战,打了句招呼便上路了。

通往苦箐村的是一条石沙路,弯弯拐拐,坑洼不平。七公多里的乡村路,对于老林来说,就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也照样能摸进家门,更何况今晚的月亮还明晃晃的。

坎下,不知是风吹响动还是人的脚步声,惊起最先一声狗吠,接着便引来一叠不断的汪汪吠叫。年轻小伙子尖着嗓子吼,“喔——嗬——喔——”引来更多的吠叫,叫得更欢,更带劲。叫声应在对面崖壁上,又荡回来,小寨里便闹哄哄的。于是,有老年人亲昵的骂一句“孽包儿些”。不过也好,有这些年轻人打个响声,那些想打寨子里耕牛主意的“夜摸子”心生畏惧,悻悻地离去,小寨子也就安宁多了。

老林拢家时已九点过钟。老伴抱怨:“大晚上了才回来,你呀!就不晓得别人的担心,跌倒你老骨头么,又要给娃儿们添麻烦,

“你看你看!还不是拢了,眉毛胡子又没有少一根,你焦哪样嘛!”老林边说边拍着胸脯。

屁股刚落在沙发上,老伴便端过来早已准备好的茶水——凉的。他实在渴极了,也不用茶杯,直接接过茶缸,第一口,鼓漱几下,吐在靠扶手的痰盂里,然后才灌起来,咕嘟,咕嘟,咕嘟……

老伴问:“吃点东西不?”

“不吃,在乡里吃了。”满脑子还晕乎乎的,他哪里还吃得下。

老林不吃东西,老伴无事便坐下来看电视。

老林心思不在电视上,他在想,咋说服儿子福才,那小四轮今后就不要再载人了,想着想着就来劲儿,来劲了就问:“福才在不?”

老伴转过头:“打他家电话嘛!”

“哦!”

座机年代,苦箐村也只有一二十来户人家安装。打工在外的,家里没有电话,有啥联系就把电话打到有电话的人家,叫家里人去接,接一次开一元钱。因此,安电话的多半是寨子的中心人家,除自家方便外,同时还也赚几块电话费。

老林取过话筒,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

见老林放回话筒,老伴一愣:“嘿,你这个鬼老者才是怪稀奇嘞!”她说,“自家儿子又不是外人,两爷崽,有哪样讲不得的。”

老林摆了摆手,说:“算喽算喽!你不懂!”

她是不懂得老林的意思,但她知道他一定有事,她说:“有事就赶快去,白天他要去跑车。”

事实上,老林是想去做福才的思想工作,但突然想到还没有跟主任和统计员碰头,才挂了。这倒不是保密问题,他想,一旦福才忍不住,先敞了出去,俩助手会认为他开会回来也不照个面,倒先同儿子商量起来。

老伴赌气回过头来看电视,老林不咸不淡地陪着,直到屏幕上现出中文字幕,才洗脚睡觉。

床上,她踢了他一下:“哎,老者,到底是哪样事,说来听一下?”她还挂念着先前的事。

“不关你的事,安心睡你的瞌睡。”

“讲嘛!”她又踢了一下。

他没有开口。

“好心不得好报,好泥巴做不得好灶,好心问你,你倒气都不吭一声。”她翻过身去,赌气不理他。

“哎!你听我说嘛。”他说。

她只翻过身来,在听。

“唉,!也不是哪样大事,就是交通安全的问题,上面政策紧得很!你不晓得,前几天翻了一车,有五个当场就过命了,还有六个重伤的,即使医好了,估计也是废人一个!”

听到死了五个人,老林老伴一阵唏嘘唉叹,说那开车的也是,咋就不小心点呢,忙哪样嘛,忙,早晚还不是拢,唉!害命啊!叹息一阵之后,回过神来,她又想起老林说的事:“哎,人家死人家的人,又没有请你去发丧!”

“真是头发长见识短!你不晓得,上面政策紧得很,不准农用车带人,你想想,在苦箐,这些农用车……”

提到农用车,她一下子联想到儿子福才:“你总不会叫福才把车卖了去打工吧?哎,我告诉你,那可是他的命根子哦!”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我是想先跟他吹吹风,叫他以后不要带人,拉点货算了,虽然少点收入么,但安全,我在领导面前也好有个交代呀!再说,如果我们家福才都不执行上面的政策,那其他家我咋开得了口!”

“工作上的事,我才懒得管呢!”她翻了个身,没再开口。

第二天,一大早老林就打电话给村主任刘明刚和统计员许文标,要他们赶到办公室,说有事情商量。严格说来,苦箐村是没有办公室的,所谓办公室,是小学教学楼多出来的半间,另半间为校办公室。

侦察兵出身的刘明刚,自当选苦箐村主任后,工作中敢于碰硬是出了名的。这源于一次计划生育工作,当他领着四个包村干部来到计生对象杨蛮牛家时,那头蛮牛随手提了一把杀猪刀,吓得四个包村干部远远地不敢靠近。刘明刚一边劝说,一边靠上去,虚晃一下便夺过了蛮牛的杀猪刀,此后,刘明刚会武功便被越传越神。老林有意培养他为接班人,半年前就介绍其入了党,现已进入预备期。

年轻的许文标,高中毕业,不但写得一手好字,文章也不错,村里写个标语、总结什么的,他一律全包。

刘明刚的两个孩子一个读大学,一个还在读高中,正是用钱的时候,半点闪不得火。许文标三十刚出头,一个孩子还小,但两年前硬着头皮东拉西借建起的现在这栋水泥平房,如今还背着亲戚朋友的帐。

刘明刚和许文标两家负担都很重,一年到头不得不忙着盘些副业。只有老林,该交的差都交了,正二八经的闲人,去乡里开会之类的事多半靠他。

三人聚在办公室,老林先掏出在乡里领得的工作经费,交给刘明刚,吩咐许文标记好账后才开始正式谈工作。虽说也带去了一叠文件、资料,但老林并没有照本宣科,只念了一下标题,多半是口头传达其精神,省去了许多套话、空话。传看了责任状后,三个人又逐条研究起来,认为一等奖还是有希望。

许文标想,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么一条通村路,小货车不管,方便,说禁止就禁止,哪有这么容易?这些“小四轮”正在红火,禁止带人,这不明摆着断人家财路吗?上门去做思想工作,那不是背鼓上门自讨打才怪!

碰硬,刘明刚不怕,只是这其中牵扯到福才,这种硬磕硬的工作不一碗水端平不行,也不知道老林是啥态度。

也许是人老脾气犟,也或许是这些年来苦箐村工作一直都顺风顺水惯了,总之,老林是下了决心要啃这块硬骨头。

按照乡里的安排,各村要召开一次宣传会,大造声势,同时,每个村民组必须刷写一条以上宣传标语,内容都附在文件后面。刷写标语的事自然又落在了许文标头上。关于宣传会议,老林的意思是宜早不宜迟,就定在晚上召开。苦箐村一共六辆农用车,谈到分工时,老林则主动提出负责儿子福才,另加一户,刘明刚任由许文标挑两户,剩下两户自己来。

擦黑,学校门前就热闹了起来,稀稀拉拉还有人赶来,这里即将召开一次重大会议。当然,来人并不都是来参加开会的,相当一部分是来凑热闹,真正参加开会的只有村支两委委员、村民组长、民兵连长、妇代会主任。会议还没有正式开始,大家便聚在一起吹散白。

提到开会,苦箐村人倒是很积极,只要通知到,很少有缺席的,不光如此,门外还站着许多“旁听生”。这倒不是苦箐村人政治觉悟高,是因为生活在这偏僻的小村,消息闭塞,大家都想通过会议最先了解上面的政策,看看与自家或亲戚朋友有没有关系,以便吹吹风,一来卖个顺水人情,二来也显示自己的消息灵通。

会议在挨着办公室的一间教室里举行,讲台当主席台,参会人员坐学生座位。会议由村统计员主持。按照事先的安排,刘明刚传达完文件后老林作讲话。

得参加会议,说明是组织上的人,至少与组织沾了点边儿,因此,会场内秩序出奇的好,端端正正十几号人,都竖了耳朵,听组织上传达文件。会场外就不一样了,他们或蹲,或站,或者就一屁股坐在那水泥地板上,有认真听传达的,这多半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年人;中年一点的,听了个大概就忍不住,发表起看法来;也有纯粹只为聚在一起找点乐子的年轻人。

文件刚刚念完,会场外就有人按捺不住了。有人说,不准带人,叫大家走路赶场啊?又有人说,不准带人也可以,叫政府派一辆班车来……安全不安全,死了又不找你政府。于是,角落里老年人便骂起来:“鬼娃娃些,忌点口风好不好!”……“拐喽!拐喽!要走路喽!”有人趁机起哄。立马就有人接过话去:“车到山前必有路,说不定哪天真的有班车跑咱苦箐也难说,我就不信这个邪!”……

会场内受到感染,也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老林打了一次招呼,只制止住场内的。刘明刚只好出去,走到“大嗓子”跟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来来来!你讲得好!进来讲!进来讲!”这招一出,叽喳之声渐渐弱去。

会场相对安静下来,老林继续作讲话,中心无非农用车带人如何如何的不安全,上面如何如何下了决心要整治。

听的人想,有戏看了。

老林儿子福才是最先跑运输的,如今生意也最红火,这事若动起真格的来,他的损失最大,老子要断儿子的财路,能没有戏?大家等待着。

宣布散会了,一部分人还没有散去的意思,好不容易聚在一起,都想吹一吹。今天这事,大多数人认为肯定执行不下去,但也有人持反面意见,说问题的关键在林支书的态度和上面的意思……

老林一共生了三个儿女。老大福生,大学毕业后分配在县供电局工作,媳妇也在本单位,结婚在县城,买了一套三室一厅的商品房。老二润莲,嫁给本县云盘镇龙志成,结婚时龙志成还是镇政府办公室秘书,如今熬成了副镇长。幺儿福才,三年前分家出去,在村口修了一栋贴瓷砖三间平房。老林和老伴守老房子,福生和媳妇来接几次都没去城里住,说是过不惯城市生活,又说乡下空气新鲜。

福才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便回到苦箐村来盘土地,结婚后利用媳妇带回的彩礼钱连马带车购置一套,在本村搞起了马车运输,也主要是运些建房盖屋用的石头、砖、瓦等。两口子勤巴苦挣,积累了一些小本钱。修通乡村路后,福才又将马车换成了“小四轮”,专跑村里至乡场坝这条线,连人带货一起拉,生意越来越红火。

见福才搞运输小发了,本村的李二柱、张庚生、林来贵等也相继买了二手小货车,一起来竞争生意。但无论如何他们的生意还是不如福才,一来是因为福才的勤快,二来也是他为人活泛,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老支书林志杨,他是苦箐村的当家人,哪家没得个大事小物,还不都得找村领导评理、摆平,更何况这年头这样那样的证明多的是。虽然大家也都知道老林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但既然坐谁的车都是一样,张三李四王二麻子都开一样的钱,又何不照顾一下林支书的儿子呢。福才清楚这层关系。

宣传会议后,不准农用车带人的消息传遍全村。

吃过晚饭,福才借着月光向老房子走去。村里开宣传会时,他没有赶去凑热闹,得到的消息都是听说的。农用车不能带人,这是常识,人人都知道,派出所以前也宣传过。听大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福才心里不踏实,他想听听父亲的看法。

三间瓦房是老林老两口年轻时盖的,三十多年了,陈旧倒是陈旧了点,但老两口晚年没事做,经常收拾收拾,倒也干净清爽。屋子统一浇成了水泥地面,平整光滑。左边一间算是客房,四壁及楼板一律旧报纸裱糊;靠窗搁了一张三人沙发,沙发面前放着玻璃茶几;右边靠墙是两张单人沙发,头顶挂着一幅挂历;正对门的上首是电视柜,小彩电搁得稳稳当当的。中间一间是堂屋,正对大门的板壁上装着玻璃镜框的神龛。右边一间是灶房。

夹着烟的福才径直跨进客房,见老林正津津有味地看新闻联播,说了句“爹在啊”,算是主动打招呼。老林回头“哎”了一声后,继续看新闻。不便打岔,福才只好从衬衣口袋里掏出半包“遵义”来,抽一支递给老林才坐下,取过茶缸,先给老林添些茶水,然后自己倒一杯,一边喝茶一边陪着看新闻。

新闻联播结束,老林转过身子,点燃烟,喝了一口茶才调低电视声音。福才调整坐姿,放下了翘起的二郎腿。

“生意好不?”老林问。

“还差不多,总的跑了四趟,都是满装满载,毛收入两百多。”

提起生意福才就来劲,原本因疲惫而耷拉的眼皮一下子又弹了起来,“现在的生意呀,讲好跑呢也不好跑,讲不好跑呢,也好跑!关键看你咋个‘玩’法。像我今天嘛……”说到“嘛”字时,他麻利地又从衬衣口袋里掏出那半包遵义烟,摊在左手掌,右手拍了拍,“单烟都抽了将近四包!”由于激动,收手时挂翻了茶杯,还好眼疾手快,本能地支过肘去,那玻璃茶杯才幸免于难。

福才扶正茶杯,抹干茶几上的茶水,端起茶缸再倒时,缸里的茶水只够半杯了。他一边将剩下的茶水添在老林的杯子里,一边喊:“妈!还有开水没得?”

老林老伴在灶房里应声:“有!儿啰,这年时,吃山珍海味没得,连开水都吃不上么,还算人家啊!”说着,提了一壶开水过来,递给福才,又转回灶房。

往茶缸里添了水后,看老林杯里的茶还多,福才才满上自己的一杯,“嗞”的吸了一口后又进入了话题。

“如今的社会呀,搞哪样不要玩那几行人,呆板板的,一点灵活性都没得,你生意咋个会好?”,“嗞——”,“那些人跑车,带个小娃娃也要收半价;我么,倒不是吹牛,山背后那个‘五保户’老奶,我根本钱都不收。”福才边说边连比带划起来,右手背击在左手掌心,有节有奏,“像那种老奶奶,本来就靠政府救济,哪来的车费钱嘛!你带她一趟,她就在车上给你做宣传,说你良心好啦,活菩萨啦,发财发富啦,儿孙满堂啦,等于在为我打广告。另外呢,勤脚快手一点,上车帮忙提一下背箩,下车帮忙下一点货,嘴巴再放甜一点,逐渐逐渐的么,生意就好了!”

趁福才喝茶喘息的机会,老林插进话来:“讲起来呢,跑车这生意倒是不错,只是呢,要注意安全,这是关键的关键,来不得半点稀糊!”

“这本来赚的就是安全钱嘛!哪个敢稀!稍有不慎,着一次叫你一辈子都爬不起来。不过呢,话又说回来,你只要按照有关驾驶规则来操作,速度慢一点,一般也不会出多大问题,都总结了,十快九肇事!”才两年驾龄的福才,显得老成稳重,令老林放了不少心。

“哦,爹,听说上面政策有点紧啦?”

“我正想跟你说一下,这次上面是要动真格的了,上前天,乡里召开了交通安全紧急会,要求各村严厉打击各种农用车辆带人,还签了责任状哩。”

“政策归政策,钱呢,还是要赚,只是小心些,不要撞在风口上,一旦查着呢,我晓得,爹你也为难。再说,派出所的赵所长也不是外人,哪里遇到都喊喊叫叫的,我也不好意思为难他呀!”按福才的理解,上面的政策也就象刮风一样,只要不撞在这风口上,待风声过后一切都会恢复平静的。

在乡镇,主路上的交通整治都是乡派出所配合县交警部门来抓;通往各村的支路,县交警顾不过来,自然落到了派出所干警的头上。交通整治的具体工作主要就是巡查,查违章,查证件,人们都习惯称“查车”。说是巡查,其实还是蹲点检查,还只能选重要的路段蹲点,一个乡镇,十来条通村路,派出所人手有限,不可能到处设点。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对付查车,福才们自有经验。接近查车点,背弯处,让车上的人全部下来,步行经过查车点,看上去守规守纪的运货不带人,待过了查车点的又一背弯处,再挤上车随货直达场坝。这一切,干警们一清二楚,只要上面不是太紧,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如今县里将交通安全这块难啃的骨头抛给了乡镇,乡镇只好落实到派出所、综治办及各村,其目的是要形成齐抓共管的局面。

老林的理解,这次的政策不比以往,福才幻想的那本老黄历已经不存在了。他提醒他,这次县里是下了很大决心,绝对动真格的,重点打击农用车带人。他说:“我想,你这车能不能不带人,只拉货,少赚点,图个安全?当然……”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还没等老林说完福才就急了起来,“爹啊!这几天正是生意高峰期,农闲季节,赶场人多,在这种节骨眼上,砸自己的生意,咋行!”

“赚钱也要在政策许可的范围内哪,国家既然出台了政策,肯定有它的道理!”老林说。

福才忍不住,激动起来:“按国家规定,农用车肯定不能带人嘛,但现实可不可能?不可能!你总不能叫这些老百姓上几斗粮食在车上,带到场坝,然后再走路去赶场嘛;或者,喊老百姓上几包肥料让你拉回来,然后再走路回家嘛,这根本不可能!就算白马到县里的客车,还不是货架上、车厢里,哪点不挤得满满的!”

“按你这个说法么,国家政策就不顾它,想咋办就咋办!我看你们这些农用车带人就不安全,车上堆得满满的,人呢,你挤我我挤你,脚挨脚的,危险很啊!”老林也提高了嗓音。

“爹!我跟你讲,在我们苦箐村,如果真正不允许农用车带人,生意就死定了。不行啊!娃娃崽崽的,不趁年轻赚几个钱,咋行!这种年时,有钱就是男子汉,无钱就是汉子难。我呢,我还是相信邓老爷爷讲的那句话,管他花猫黑猫,捉到耗子就是好猫!”

“那也不能顾钱不顾命呀!”

……

灶房里,福才妈洗碗结束,听到老林两爷崽争执起来,围裙也没来得及解下就赶了过来。只见老林直板板坐在沙发上,两眼直视前方;福才呢,垮起张脸,歪着头,也把眼斜向墙脚,一副完全不买账的架势。见这阵仗,联想起昨天老林的话,她便猜到了是咋回事,于是也搀和进来。

“好好的,两爷崽吵哪样嘛,吵!是没得吃没得穿啦!是哪样大不了的事嘛,不吵不行啦?”见两爷崽都不吭声,她越发得势,车身朝向老林:“你老者么,只顾你的工作,一点也不求实际,跑车不带人,你叫他抢人去呀!”又转向福才:“你鬼娃娃少说两句不行啦,你爹他说他的,你就不得个脑筋啦!嗐……”

“你不要在这里婆婆妈妈的好不好!”

福才妈还想继续数落下去,却突然被老林打断了话头,便闷声不响地一屁股笃在老林斜对面的沙发里,扭过头去,不再理睬。老林一副有苦无处诉的表情,朝福才妈说:“我好歹也是苦箐村的当家人,我自家儿子都管不好你叫我去管哪个!你晓得不?”

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老林就信一条:正人先正己。上面无论宣传什么政策、法律、法规,他总是从自家执行起来,这样就免得旁人说闲话,工作也就好开展了。三年前,国家提倡独生子女,并办理独生子女证,老林首先劝说儿子福才家做了上环术,并办了证。为此,媳妇开始无论如何想不通,虽说得了个“带把”的,但毕竟是根独苗苗,怕有个三长两短,后来忙于做生意赚钱,况且也还没有做绝育手术,此事也就渐渐淡了下来。

福才妈见说不过老林,便拿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架势:“管好管坏那是你林家的事,不要当我面念!”双手在磕膝头一撑,赌气回灶房去了。

福才小声顶撞了一句:“像你这种管法么,全村人民都要饿死!”但毕竟底气不足,有些词儿是含混带过的。

尽管如此,老林还是听清了福才的意思。刷地站起来,指着福才:“你讲哪样啊,你再讲一遍给老子听一下?”

“我没有讲哪样嘛!”福才小声地否定。

老林还是得理不饶人:“老子告诉你,老子干工作的时候你狗日的黄瓜还没有起蒂蒂,你敢拉人老子就告派出所,扣你的车,没收你的执照,不信你试试!”

“偌讲么,我也晓不得哪个是哪个喽!”福才这话带有明显的威胁性,不但有断绝父子关系的意思,而且,还有反目成仇的可能。

老林当然听出了其中的含意,气得嘴青面黑,一股子火气闷在肚里,胀得胸脯一起一伏的,噎了半天,嘴唇扯了扯,才突地站起来,颤巍巍地指着福才:“滚——你狗日的给老子滚——滚——滚——”

见势不妙,福才赶紧站起,欲溜之大吉。老林还不觉得解气,指着的手顺势抓起茶几上的茶杯,使劲朝福才脚边砸去,“叭嚓”一声,玻璃碎片四散弹去。穿着短裤的福才感觉小腿肚一热,本能地伸手摸去,黏糊糊的,想是出血了,缩回一看,果真一手掌的鲜红。

听到响声,福才妈急忙赶过来,一边扶福才,一边骂老林:“老死人,作得很呀!作得很,欸!当真要作出点事来是不是?”

老林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一时间,呆呆地站着。

福才妈赶紧进里间开抽屉找来一块白布,折成条包扎在福才的伤口处,小心地问:“儿!碰到血管没有?”

“没得事,没得问题。”

虽不用扶,可她硬要陪福才去村卫生室处理伤口,刚跨过门槛就骂:“走,让这个老和尚!”使劲带了一下门,“砰”地关上。

福才妈回来时,老林闭着眼,仰躺在沙发里,一动也不动,气也不吭。

她也不理他,取过保温瓶,倒水洗脸洗脚后就去睡了。好一会儿,外间的老林还是没有响动,她不忍心,禁不住喊起来:“你还不睡啦?病了么又要折磨人。”

“嗯!”

大半夜,老林还没有睡着,他独个儿想,想来想去。

年轻时,老林不但字写得不错,而且还打得一手好算盘,无论加减乘除,噼啪几下就搞定了。那时,苦箐大队正缺会算账的,老林便成了大队会计,一干就干到了今天。

集体生产时,苦箐大队一共辖八个生产队。大队有大队办公室,大队干部除了大队本职工作外,也要参加自己生产队的劳动,称“半脱产”干部。

煤油灯时代,太阳落坡后,一盏盏昏黄的煤油灯,黄豆大一星灯光,衬得苦箐村更加寂寥与冷清。水么,倒是优质的竹根水,可要到两公里外的打磨沟去挑,来回一趟要二十来分钟。洗脸水节约来煮猪食,洗脚水用于和煤,一天也要用一挑多水。

后来,隔壁邻村的一家煤矿企业拉电从村里经过,老林冒着被摘帽子的风险,发动全体村民,硬是以接通本村照明电为条件才允许在苦箐村地盘载电线杆。

县扶贫工作队来到村里,已经任支书的老林又使出死缠烂打的招数,逼得工作队长天天往水利局跑,结果,总算立项自后山接通了进村的自来水。

班车准时发车的年代,站在苦箐村口,可以看见对门公路上的白色班车,在半山腰盘旋而上,一会儿背过山去,一会儿又钻出来。上坡车声音大,“呜——呜——呜——”不时传来一两声“嘟嘟”的喇叭声,似乎在提醒村民们——我来了。有时,村民们想,这车么,看也看得见,听也听得清,就是摸不着,于是便自叹命苦,生在这深山老箐林。

要致富,先修路。一时间各村各寨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修路热潮。苦箐村人也曾涌起万丈的修路豪情,提钎握锄的,百来号人一起涌向拦在村口的大山,当大家跨过两道几丈深的槽子沟,再看看那坚硬的岩石,一个个又都成了漏了气的瘪胎。是啊!要得公路修进苦箐村,不但要开山炸石,还得拱两座石桥。土方大家可以凭劳力挖运,但这炸石用的雷管、炸药,如果上级不立项扶持,单靠穷得叮当响的村民集资,难啊!

终于,苦箐村时来运转。县里换届,作为县人大代表的老林参加了有选举任务的人代会,住在县迎海宾馆。县交通局长搞十人联名竞选副县长,带了他的办公室主任来邀请代表们吃夜宵,满请。少数看出点端倪的借故推掉了,大多数代表跟了去,老林怕辜负人家一片好意,也去了。

夜宵后回到宾馆,局长陪大家一起吹散白,亲连亲地认亲戚。话没多久就扯到了正题,虽没有直接挑明,大家还是听得出,局长的意思是想“起来”为全县人民做些好事、实事,希望大家支持他;同时,局长也表明大家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能帮的他一定竭尽全力。代表们便七嘴八舌地提起来,有修路的,修沟渠的,有造经济林的,有办村企业的。老林自然提出了修通村公路的愿望,只苦于没有必要的雷管炸药费。局长都作了直接或间接答复。

第二天,趁午休时间,局长邀老林到他办公室单独面谈,当即表态给苦箐村三万元修路经费。人代会上,局长如愿当选副县长,之后,移交收手续前兑现了苦箐村的修路经费。

经费到账,苦箐村村民热情高涨,在老林的带领下,投工投劳,苦战了十冬腊三个月,至第二年春天便修通了通村公路,为此,老林在村里威望大增。

通了水、电、路,原本死一般沉寂的小村一下子热闹起来。水龙头处,一块光溜溜的青石板,不时传来阵阵捶衣之声,其间还夹杂着女人们的笑骂;那边,或灰或白,一拐一拐的大肥鹅争吃着遗弃的菜叶,唼唼有声。磁带年代,时有歌曲回荡在小村的上空:有过多少往事,仿佛就在昨天……那边,年轻人索性就着劣质话筒扯开破锣似的喉咙:九九女儿红,埋藏了十八个冬……

老林是第一家有电视的。十八吋的彩电,是儿子福生结婚时买的,换了一台二十一吋的后,小彩电便孝敬给了父母。福生请人做了一个电视接收器,支在门口树上,左车车,右转转,小彩电还真现出了画面。虽然接收器只转播一个台,但还是引来不少邻近的男女老少,屋子里挤得满满的。一段时间后,村里才陆续有人家买电视,黑白的。

活路还是那些活路,只是比以前省力多了,无论是粪草的运送还是粮食的收进,小货车取代了过去的人背马驮,有时出门薅刨也可以顺路搭一程。

回过神来,老林又想,包扎时,也不知道福才是咋向卫生员解释的,老林想,他该不会一老本实的说吧?毕竟福才已经是成家立业的人,再动手动脚的教训,人们反要说他老林的不是了。他想问一下老伴,一听那均匀的鼾声,又打消了念头,想,即便弄醒来,气头上,老伴也不会说啥。

本意上,老林不是要砸福才的,只想砸个杯子出出气,谁知竟弄出来这么一段小插曲。

现在的年轻人,一到晚上就喜欢聚在一起搓麻将,推牌九,或者吆五喝六地豪饮。只有年长一点的还保留着串门子的习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吹壳子,亲历的,看到的,听来的,都可以倒出来一同分享。

苦箐村三百多户人家,分居在四个寨子,四个寨子大致成“心”字形。仨村干部中,老林家住苦箐,刘明刚家住竹山寨,许文标家住瓦厂。同一任干部,同事一场,仨村干部共同语言多,隔三岔五地聚在一起,不在老林家就在刘明刚家,许文标家聚得少一点。

晚饭后,老林便迫不及待想去刘明刚家。为了工作的事,听说刘明刚跟人闹了起来,作为一村之主,他得去看看,另外,许文标那边是啥情况也还不知道,再有,昨天晚上的不愉快也老是堵在胸口,得找机会疏通一下。

老林家距刘明刚家也就七八分钟的路程,眨眼的时间就到了。

老远,大黄狗虎子就疯狂地摇着尾巴迎上来,在老林身上亲来吻去。

也不待刘明刚招呼,老林自个儿落坐在沙发上。

“来一碗?”刘明刚说,“菜饭都是热乎的。”

“吃过了。”

 “喂!先烧点开水!”刘明刚一边喊着正在收拾碗筷的婆娘,一边掏出外衣口袋里的烟来,抽一支递给老林,随手提把椅子坐在老林斜对面。

“老林啊!这块骨头不好啃呐!不好啃!”刘明刚直奔主题,“可能你也听说了,为这事,今天早上还差点跟小二柱干起架来!说真的,要不是人多,拉的拉劝的劝,我硬是想给他两下……”

“倒是听说了一下,但具体情况还不知道是咋回事。”

刘明刚与李二柱闹戗起来的时候,老林正在看县报,由于与福才闹得不愉快,他没有心情去做另外一户农用车司机的思想工作,便呆在家里看报纸。刘明刚的事还是老伴听说后回来说给他听的。

“他呀,就是这点脾气害他,为了村里的事,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刘明刚婆娘一手端茶缸,一手拈了两只茶杯过来,“我经常跟他讲,公家的事情,犯不着私人去得罪人,他就是不听!”

“得了得了!你不要在这点咿唔呀唔的好不好!做你的事去。”刘明刚一边接过茶缸和茶杯,一边制止婆娘的说教,转而又向老林解释,“妇人之见!典型的妇人之见!你不要与她一般见识。”

一丝苦笑不经意地滑过老林的脸庞:“没事,理解!理解!”

原来,刘明刚打烟芽回来,村口,刚好李二柱的“小四轮”连人带货装满了一车,而且还没有走的意思,还在等人,“小四轮”还可以楔进一两个。刘明刚提醒李二柱,上面政策紧得很,严禁农用车带人,村里也开了宣传会,叫李二柱注意点影响。

李二柱头都没有回一下,只顾着调整拥挤的乘客,以求最大限度地装载,仿佛刘明刚的话就是一缕轻风,连他的人也成了一缕轻风。要不是车上的寨邻站出来接话,刘明刚更加尴尬。尽管如此,也已经让他脸面丢失,威信扫地。

当村干部,得有点威信的,若成了山药,以后谁还听你的?失去的威信,刘明刚必须找回,他毫不客气地警告李二柱说:“打招呼是敬你人情,到时候不要说哪个整哪个!啊!”

正准备发动车子的李二柱从车门伸出半截身子,也不示弱地回敬:“哎!我开我的车,关你鸡巴相干啦……我一不偷二不抢,你一个烂村干部,我就不相信你会把我鸡巴咬掉……”他一边骂一边握了一把扳手,刚要打开车门,坐在旁边的人一把把他拽得结结实实的,哪里下得了车。内心里,他是虚火着刘明刚的,之所以这样做,是他算准了旁边的人一定会阻止,这架,肯定打不成。

刘明刚正兜了豆找不到锅炒,见李二柱想挑起战争,便一个健步跨到车门边,一边伸手就要拽人,一边说:“你以为你拿了一把扳手我就怕你啦!有本事你就下来试一下……”

一个年轻人一个纵步跳下车将刘明刚死死地抱住,接着又跳下几个,他便动不得了。但他语气是坚定的,他说:“李二柱,我告诉你,今天人多,有本事改天再较量……”

李二柱毕竟心虚,趁机借马爬坡:“我今天要跑车,我也不跟你啰嗦!”说着,便发动了马达。

听刘明刚一说,老林总算摸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说:“对!明刚,我赞成你这种做法,该硬的时候就是要硬,要不然哪个都想开黄腔,那还了得!当然,话又说回来,也要注意点分寸,只要不过火,我想,乡里也会支持的。”

“老姨爹!”刘明刚婆娘与老林老伴有些挂角表姊妹,所以以娃儿叫他姨爹,“你都支持他么,哪天不闹出点事情来才怪!依我看哪,这个主任当不当也不得哪样稀奇,有点时间,搞哪样赚不到这几块钱嘛……”

“你以为我刘明刚是草包是不是?哪个真的会打他,我只不过想把他的扳手抢过来,教训教训他,让他有点怕气!我倒不是吹牛,真的要打起来,可以说,他两个李二柱也不是对手……”

老林相信,李二柱虽然也有点块头,但真要干起来绝对不是刘明刚的对手。他想,有些工作,是得要来硬的。乡里支持刘明刚出任村主任,这步棋,走对了!还好,村民们也有眼光,也真选对了人!

现在,只有许文标那边的情况不知道了,老林问:“文标那边如何?”

“那个软脚汉么,他会有哪样情况,搞不好么,连面都不敢会!”刘明刚有些看不起许文标的柔弱,但私下里又佩服他的文墨,“不过呢,话又要说回来,一个村,也要有个把这种写写画画的人才行!”

“打个电话叫他过来吹一下嘛。”老林说。

刘明刚拨通了许文标家的电话。

“这块骨头确实不好啃,明刚啊!对你,我才说实话,你还不要对外人讲,影响不好。为这事,我还不是跟小福才吵了一架。我一杯子!小狗日的脚杆都干出血了!”

“都成家立业的了,你老者这种做法么,还是有些过分!”刘明刚以为老林的杯子砸在了福才的脚杆上。

老林自知没有表达清楚,赶紧补充:“是碎玻璃弹出血的。”

“哦!”

“嗞”地喝了一大口茶后,老林便一五一十将事情的经过抖了出来。

刘明刚原以为只有他的动静闹得最大,没想到老林先他就已经“战火纷飞”了,感慨之余,更加敬佩老林的雷厉风行。

“要不是小狗日的讲话太气人呢,我也不会恁个冲动!”老林解释说。

许文标进屋时,老林的故事已经完了。

老林问:“如何啊!文标,有阻力没得?”

“阻力大啊!两家我都做了思想工作,但看样子效果都不是很好!”

许文标说的效果不是很好,实际上是没有效果。

刘明刚笑了一下,半真半玩笑地说:“你家伙么!去没有去我都有点怀疑哦!”

“真的真的!”许文标一急,伸出一个小指说:“骗你的是‘这个’!”

“看来你那边还算很平稳的,有效果无效果是一回事,最起码没有闹戗起来。”老林说。

许文标为了证明工作的到位,忙说:“抵触情绪还是很大啊!我只能从侧面跟他们做思想工作,以避免正面冲突。”

老林、刘明刚大致明白,估计许文标不过又做了两次“老好人”,只是不便于,也没必要揭穿。

事实跟两位估计的八九不离十。

许文标到第一户农用车家去,绕山绕水大半天才吹到上面禁止农用车载人上。对方一下子来了火气,“我日他妈大班车都可以带货,我小货车就不可以带人啦!……卵的政策,我看是饿死胆小的,胀死胆大的……”许文标连忙顺毛抹:“是的是的!我也觉得有些政策是过左了一点,有点不符合下面的实际……”

另一户,许文标是在路上遇到的。与其说是许文标做思想工作,倒还不如说是司机向许文标打听情况。人货满栽的一小货车从苦箐出发,直奔白马乡场坝,半路上遇见“吃酒”回来的许文标,便停下来向他打听,有没有查车的。许文标据实相告,附带说了一句,老弟啊!政策紧得很哪,小心啊!

这类硬工作,老林是不把希望寄托在许文标身上的,但他心里也明白,硬工作背后的宣传造势也很重要,这就非许文标莫属,于是便问起了刷写宣传标语的事。许文标拍着胸脯保证,绝对按上级的要求全面完成了任务,所有标语,一条都不会少!老林相信,刘明刚也相信。

除了工作外,三人也吹到其他方面,有国家大事,也有地方实事,还有趣闻笑话,不知不觉到了十二点过钟,老林才提出散人。

一晃又到了赶白马天,这天,福才的“小四轮”生意依然红红火火,才七点过钟,连人带货就装了满满一车,忙得福才不停地散烟,媳妇儿笑成一朵花。

白马乡就一个场坝,在乡政府门前的一段公路上,正宗的“马路市场”。以前,每七天赶一场,都赶星期一,后来调整为六天赶一场,甲子中的“子、午”天。过去,市场还没有开放,赶场人不多,只两三千人,在百多米的一段公路上,倒也不觉得拥挤。如今,随着交易量的增大,“马路市场”已由原来的百多米延伸到了四百多米,由于没有资金,所以也没有设固定的摊位。天还没亮,场坝附近的屠户们便忙着烧水杀猪,于是,猪、鸡、狗的叫声混杂在一起,此起彼伏。叫声惊动村民,摆摊儿的就得赶紧准备,抓紧时间到场坝抢占摊位,除小商店小铺子门前的摊位固定由店主自己摆或出租外,剩下的公共位置则由摊主自己抢占,如乡政府门前的一段。抢占摊位,几块木板,一只蛇皮口袋,或一个背箩,等等,搁在地上,就算占住了。场坝附近的村民容易占摊位,偏远的就得坐早车赶来,否则就占不到好位置,东西便不好卖。

弓起脊背忙了一星期活路的苦箐人,每逢赶场天,都要歇下来,到场坝上去赶一天场。庄稼人,剩余的粮食、土产、猪仔、鸡蛋等要卖出去,再购进一些农用物资。年轻人有的纯粹为了去耍一天,瞅几眼姑娘,饱饱眼福,再带回满脑子的幻。有几个做小本生意的,一天到晚忙得屁颠屁颠的。

苦箐村小货车的生意主要靠这一天。来来去去,车厢里装满了货物,货物上面或蹲或站或坐的都是人。站着的,双手紧紧抓住铁栏杆;蹲着的,要么抓住别人的裤管,要么抓住麻袋角;歪坐在货物上的倒是悠闲懒散些。

在车上,大家的嘴也不会闲着,乡间那些奇闻轶事,会被添盐加醋地越吹越神,是真是假,吹了也就算了,反正没人去追查。爱开玩笑的,话里话外都与“性”有关,“豆腐要烫,婆娘要胖”,“人到二十五,力气象水牯,一晚上来三五次没得事得!”……

说这些话的,先是看准了车里没有小姑娘或老辈子女人,才敢放肆,这往往惹得满车人哈哈大笑。说的人更来劲,更有灵感,平时听来的脏话流话,便一股脑儿倒出来。

有女人骂起来:“冲宝儿些,得了得了!嘴巴淌滑了不是?”但哪里止得住。或许,内心里,她们也想听。同时,有几个爱占小便宜的,趁小货车颠搡的机会,顺便在女人们的屁股、瘪奶或大腿上摸一把,结果便换来几下拧、掐,甚至拳头。大家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女人的拳头重量有限,山里汉子挨得起,一边绷紧肌肉挨着,一边嘴上占着便宜:“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亲不相爱!哎哟!哎哟……”只是,那用力的一拧,一掐,稍不注意就会留下点“小记号”。

“小四轮”不堪重负,一路颠颠簸簸地行进着,不时“呜,呜,呜,”地喘着粗气。坡陡坑大,“小四轮”打滑了,福才便停下来,让车上下来几个壮实的男人,帮忙从后面推一下,过了,又上车一路前行。苦箐村到白马乡场坝要拐四道弯,有两道还是那种近一百八十度的回头弯。

苦箐村这条路的查车点一般都定在与县道的交叉路口,一个点,兼顾两条线路,效率高。这天,福才万万没有想到,乡派出所所长赵一峰一行,居然专门针对苦箐村这条村道来了个突然袭击。就在他的“小四轮”转过第三道弯时,赵一峰一行三人一下子从那拐角处冒出来,示意停车。

一脚刹车踩下去,福才愣在了方向盘上,直到赵一峰敲了好几下车门才回过神来。他赶紧下车,一边忙不迭地递烟,一边红着脸打招呼:“赵哥啊!辛苦!辛苦!来来,抽根烟,抽根烟。”

福才老婆桂花也赶紧跳下车来帮腔:“哎呀!赵所长,早不见晚见的么,你就饶点人情了,饶一次,饶一次!”

派出所一行没有接他的烟。所长赵一峰,一脸的严肃,跟平时称兄道弟时判若两人。

 “你不要在这点婆婆妈妈的,给老子站开点,人家赵所长有人家的难处!”吼了一句,觉出不妥后,福才立即换上一副笑脸,“嘿嘿!赵哥,这些妇人之见,不要见外,不要见外!”

“兄弟,不是我不放人情,实在是端了人家的碗,就要服人家管啊!” 赵一峰一副公事公办,同时又留有余地的口吻。“兄弟,这样好不好,车子呢,暂时开到派出所,你听清楚,只是暂时,如果乡里领导叫放呢就放,我绝不为难。”这只烫手的山药,经赵一峰一抛,又抛到了乡领导的手里。

福才一下子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无奈,只好回过头来叫车上的人下车。

农村人,腿脚麻利,三下五除二就跳下了“小四轮”,剩下一整车的农特产品在车上。看来,人是不能随货走了,还好,离场坝也就那么一两公里,加紧点脚步,几分钟就赶到。为尽快赶到场坝接货,人们一下车也不耽搁,直接朝白马场赶去。

待车上的人全部下来之后,赵一峰才叫福才交出驾驶证,并安排一位干警陪着将车开到场坝上,卸了货之后再开到派出所听后处理。

福才一下子联想到三天前与老林争执时老林曾发话,告派出所扣车、没收执照,陡然间,一股无名之火一下子涌上心头。但是,在几位干警面前,他还是不敢发作,只硬邦邦的甩出一句,“我知道了!看来真正铁面无私的是我爹啊!”跨上驾驶室,驾着车朝白马场飞驶而去。

赵一峰不知道福才话的意思,想,今天来查车是乡里安排的,乡里吴书记亲自指示,抓一两个典型,达到震慑全乡的效果,重点放在苦箐到白马这条路段,这与福才他爹有何相干呢?

在干警的监督下,小货车开进了乡政府大院。

下车后,褔才满怀希望地去找武装部的张部长,媳妇紧跟在后面。既然张部长分管安全,那一定就管得着交通这块,既然分管交通,那就一定管得着赵一峰,你赵一峰翻脸不认人,我就不信,在管你的领导面前你还拽得起!凭张部长下到苦箐村时常落点老林家,凭他管张部长叫张叔,他有理由相信部长会高抬贵手的。然而,你不晓得是巧合还是有意识回避,总之,张部长没有在乡里,办公室人员说他到县武装部去了。唯一的希望破灭,褔才情绪低落到了极点,连办公室人员打招呼也忘了回应就恍恍惚惚地离开了乡政府。

出得乡政府,两口子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上,媳妇想说点什么,瞥见褔才铁青的脸色后,又硬生生忍住了。此时的场坝上,主要是些撑杆搭棚支摊子的,熟悉的,似乎都知道了褔才今天的遭遇,一边忙着手里的活儿,一边主动打招呼,递烟。

没几步就到了场口,也就是褔才们经常停车的地方。小铺子老板隔着柜台一边喊坐一下边提了两张椅子出来。褔才心里一热,就便斜了过去,媳妇不紧不慢地跟着。

“咋个,栽啦?”铺子老板问。

“着了!”

褔才抽根烟递过去。铺子老板迅速掏出烟来,连连说,抽我的,抽我的,来到我家,哪个抽你的烟哦!褔才把烟往前再递一下,再递一下,铺子老板便接住了。

中饭在一家小馆子里,褔才中气十足地点了四菜一汤。媳妇在一旁劝阻,点偌多,你喂猪是不是?褔才一眼剜来后,她便没有再说下去,只在心里嘀咕,有气也不是你这种出法,嫌钱多啦?

场坝上晃了几趟,其间又跑了乡政府几趟,好不容易才挨到下午五点过钟,褔才最后一次进乡政府,拐进派出所时,正好遇到赵一峰。赵一峰先还给他驾照才告诉他,乡领导的指示,若换了其他人,是又要扣又要罚的,但鉴于褔才是初犯,免罚款,车暂时是出不去了,让他下个赶场天的头天来开。末了,赵一峰还一再打招呼,要褔才两口子对外一定要说罚了伍佰元,免得给他们工作造成难度。

以往的处理的确是又扣又罚,所以褔才便没有多说什么,但即便如此,两口子还是有些不悦服。

从派出所出来,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场口,好在苦箐还有两辆车停着等客,因今天不敢再带人了,确切说应该在等货。

同行司机见到褔才两口子,格外友好地请们上车,挤在驾驶室,但即便如此,他还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得到同行内心深处的幸灾乐祸。

福才被处罚后,整个白马乡农用车载人收敛了很多,苦箐村几个玩盘子的更加格外地小心。连人带货依然连人带货,满装满载还是满装满载,只是,他们又有了新的应对办法。押车的媳妇变成侦查员,抄小路拣视线好的处所,放亮了眼睛盯在大路上,一段一段地侦查,一但有查车的,立即加速回报,以便作出周全之策。平时因生意而貌合神离的几个盘子手,面对共同的利益时,竟也信息共享,联合起来一致对外。

一个赶场天,福才损失至少两百元,再加上闲时的那四天,这次处罚,福才损失在三百元以上。算起账来,媳妇心疼的不得了,想起福才提到的父亲要告派出所一事,她越发把所有的怨恨都记在了公公的头上。福才的想法是,损失事小,关键是乡里把他当作了典型,当成了杀给猴看的鸡,这让他的面子往哪里搁,好歹在这苦箐村,他也算是个人物啊!另外,更令他担心的是照这样下去,这生意还咋做?

当然,这件事后,福才对老林也多少有了点想法,他想,你老人打我、骂我我都没得怨言,你是老的,教训儿子是应该的,但千不该万不该,你老人不应该举报到派出所,这不是害我吗?相比小货车被扣,老林砸杯子令福才受伤成了小事,福才甚至认为是应该的。

其实,“小四轮”被扣的当天,消息就传到了老林的耳朵里,是赶场回来的村民告诉他老伴,老伴又告诉他的。她不只是告诉他这个不好的消息,同时,还念叨着要老林无论如何都要去派出所求个人情,让福才将小货车开回来。她想,凭老林与乡里的关系,凭派出所每次到苦箐来都落点她家吃住这份人情,她有理由相信小货车是会放回来的。

自从“砸杯子”事件后,老林还没有与福才说过话,似乎两爷崽还在赌气,他不想主动去过问这件事。还有一层更重要的原因,不好对任何人说,那就是,福才车被扣的头天晚上,乡里吴书记是打来电话的,吴书记在电话里告诉他第二天要查车,重点放在苦箐村这条路上,目的是要抓一两个典型,以达到震慑的效果,最后,吴书记还叫他不要随便将打电话的事传出去。这无异于告诉他,要他提醒福才,千万不要当这个“典型”。

回想起几天前在与福才的争执中,他放话说要告诉派出所,扣福才的车,再加上吴书记的电话,两件事一联系起来,老林自己都有点自责没有帮福才。但要他到乡里、派出所去求情,他万万也做不到。

九点来钟,一竹竿高的太阳,镜子似的晃得人不敢多看。苦箐村人早出门了,上山的上山,下地的下地,钻林子的还得钻林子,庄稼人,有的是活路。

水泥路面,传来一阵橐橐的脚步声,来自那种响底高跟皮鞋。不用看老林老伴也知道是福才媳妇来了。

果然是福才媳妇,垮起张脸,气鼓鼓的。老林老伴一愣,暗想,福才车着扣了,不好来请他爹出面,派媳妇来了,但看这架势,似乎又不像是来请人的,倒像是哪个惹了她一样。

老林老伴试探性地问:“儿!福才没有跟你来啦?”

“他咋个还敢来!还没有说得三句话都又是打又是告的,如果多说几句还不煮吃了么!”福才媳妇话里话外直指老林。

媳妇心里难受,说话难听,老林老伴也不计较,反过来安慰:“儿,你爹冲动,妈批评了他,不过么,再打再骂也是他儿,俗话说,娘老子打儿和女,打是心疼么骂是爱,打骂过了也就算了……”

老林老伴话还没有说完,媳妇便抢过话头:“他生是你林家的人,死是你林家的鬼,打死倒好!只是讲么,做事不要做得过分绝了,做绝了怕以后有个大事小物没得人挨边得!”

老林老伴见媳妇话里有话,问:“鬼娃娃,你爹他又做了哪样对不起你们的事喽!你说一半留一半的,你倒是直接说来听一下,让妈给你们评评理?”

福才媳妇小嘴一撇,扫了老林房间门一眼,头一扭:“哼!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做了哪样事他老人家心知肚明。打了骂了么,也就算了,这种年时,那家不扳个嘴劲嘛,只是他老人家当真硬是做得出来呀!天——!”

“哎!你这个豺狗嚼的,有话就讲,有屁就放,你给老娘讲清楚,老娘跟你爹几十年了,他是咋个为人的老娘我比你清楚,我就不相信他会做出哪样不地道的事情来!”福才媳妇的含音不吐也激起了老林老伴的火气。喘得一下,她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哦!讲了半天,你是不是认为派出所扣你家的车是你爹告的状喽?”

“是不是他告的他老人家最清楚!打小福才那天他就放出话的,小福才再带人就告派出所,你问他老人家说过这个话没有,不信你问他老人家!”

虽然福才两口子一致认为“小四轮”被扣是老林告的状,但这也只是猜想,并没有得到确认,因此福才媳妇说话只是点到即止,不敢把话说得太绝对。

福才与老林争执得最凶的那一段,老林老伴刚好没在现场,所以不知道老林说过这样的话,经福才媳妇一说,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她心里也没有底。一转念,她又将火气转向了老林:“若真的是他告的,老娘都不饶他!”

她知道老林昨天晚上没有睡好,今天想多眠一下,因此她一直不想打扰他。但听了福才媳妇刚才的话后还是忍不住喊了起来:老者——老者——老者——

里间的老林一直没有睡着,充其量也只是闭目养神。福才媳妇与老伴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令他没想到的是,褔才车着扣,竟然怀疑在他头上。的确,他是说过告派出所的话,但那不过是一句气话。是的,在公与私的关系上,他承认他老林是偏重于公的,但他的行事向来光明正大,背地里捅刀子这样的事,不是他老林所为。

媳妇的话夹枪带棒,全指向他,并且毫没来由。这样的事,这样的人,这样的关系,你叫他咋解释?有些事,不解释就是一种解释。

要不是老伴在外间喳啦啦的喊,要不是媳妇闹得实在有些过分,他是懒得起来的。又是闹又是喊的,将他从里间逼出来,逼他出来表态,他自然没有好心情,不仅不好,甚而糟糕。他有啥态可表?他的态度就是:

“闹够了没有?闹够了没有?还嫌不够是不是?”

对老林,福才媳妇向来敬畏,见这架势,进门时那种兴师问罪的气势早吓散了,只有老林老伴这个第三者还算有些底气,说:“你老者凶哪样,凶!你媳妇说他家的车扣进去是你告派出所的,三刀对六面,有没有告你老者说一句,免得他两口子疑神疑鬼的。”

“简直一派胡言,鬼扯八道!要闹你们出去闹,不要在我屋里闹!”火气上升到顶点的老林,近乎狂怒地吼了起来,并连连挥手,作出了逐客的意思。

福才媳妇心有不甘地跨出门槛,婆婆也跟了出来,老林随手“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老林老伴觉得老林有些过分,一边抚着媳妇的肩头,一边说:“走走走,我们让他,让这个老和尚!”

走得一两步,福才媳妇想想不划算,突然转过身来,指向那紧闭的房门:“不要撵,撵哪样哟,要不是你家敲锣打鼓的上门,也不得哪个喜欢你家的高楼大厦得很。狗窝不管么,好歹还有一栋!”

儿!你不要听他的,他不要妈要,妈要!老林老伴一边安慰媳妇,一边扳着媳妇的肩头,“走走走,我跟你回去,各开门,另开户的,不稀罕他家这栋烂瓦房。”

不劝还好,这一劝,反而激起了福才媳妇的泼劲,只见她将身一扭,突然间挣脱老林老伴,脸红脖子粗地又对着房门嚷起来:“你苦箐不得了得很!离了你林家我嫁不出门哪,有哪样了不起嘛,大不了撩起脚一趟,三只脚找不到,我才不信还找不到两只脚的呢!”

福才媳妇才读过小学六年级,做姑娘时,又土又瘦,家里活路多,晒得油黑黑的。结婚以后,福才有算计,以跑运输为主,日子轻松,黑瘦媳妇便渐渐丰满白嫩起来。经济宽裕,福才媳妇才二十九岁的年纪,随便收拾一下,就像一只熟透了的野山桃。

她知道自己容貌上的优势,更了解还有生育能力的优势,而且,苦箐村就有那么一两个媳妇丢下孩子嫁到了外地去,拆散了好好一个家,所以才想出这招来。

 “儿!一家人发财发富的,不要乱讲,忌点口风,不要乱讲,儿!……”

“妈,我也不是在这点吓你,我这个人说得到就做得到。他讲上面的政策不准生第二孩,我们也就不生了嘛,独生子女证也办了,还要咋个嘛?”

她很自然地就把话题引到了老林头上,那意思,她当年响应国家计划生育政策是给老林面子,老林应该欠她夫妇一份人情,而如今,老林不但没有那个意思,还拿她家来点头炮,讨好上级。

看这阵势,一味说软话根本不管用,于是,老林老伴也拉下脸来:“你爹他端人家的碗,就要服人家管,要怪你也只能怪上面的政策!”

 “哼!一个烂村干部有那样了不起嘛,像个跑狗偌样,人家嗾到哪点么,就跑到哪点,我看哪个当官的当得了一辈子哦!人家要一天么当一天,哪天人家不要干的时候么,还不是呲噎噎的!”

老林老伴第一次听到有人骂老林,而且就是自家媳妇,这让她寒心透顶,一下也子激发了年轻时的泼劲:“哎!你这个没得德性的烂母狗,你爹是哪点对不起你们?啊?你要骂他……”气势上占了上风,她更得理不饶人,吐一泡口水,指脚挖爪地数落起来:“他当村干部又咋啦?一天到晚跑东家,走西家,他是为哪样?百多块钱他偌稀罕啦?他是没得吃没得穿啦?”数到这句,联想到自福才分家出去以后就没给过老两口一分钱,一颗粮,原因是老两口不缺钱,不缺粮,于是话锋一转,“你两口子翅膀毛干了!可以翘尾巴了!你讲!你家这几年是负责过一分钱啦,还是负责过一升米?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福生家负责!讲么不是丢你家的老底,逢年过节都没得过你家一根纱……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寨邻问:“大奶,到底为那样哟?”

见有人问起,老林老伴禁不住流眼抹泪起来:“你这个小烂母狗,不得德性你的,有娘养无娘教的,你爹是哪点对不起你呀!你要骂他是跑狗?别人咋个骂,我都没得意见得呀!你这个小烂母狗骂他,我就是想不通啊……”

福才媳妇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闹到这步田地,本想与公公理论两句,婆婆反而接过了瓢把。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她有点心虚起来,干脆两手一摊:“妈!你老人家不要乱讲!大家都在这点看到的,我一句话都没有讲啊!”然后又车转身朝大家,“大家在这点作个见证,我没有骂老人家啊!有大家作证,大家作个见证……”话虽大声,但到底心虚,边说边朝人群外挤去。

福才赶到时,正好媳妇也挤出了人群,看那满屋子的寨邻,便猜到了八九分,怒瞪了媳妇一眼,一句脏话刚冒到嘴边硬是被活生生咽了回去,三丈的火气更令他想劈手就甩出两耳光,但他也硬是忍住了。

见来了正主子,众寨邻忙让出一条路来,但都没有离去的意思。

“妈!”

老林老伴没有理睬儿子,只顾着向周围寨邻诉苦。

“妈——到底是咋个一回事嘛?”

“去问你媳妇!老娘也没得你这个儿子,就像鸡少生个腰子样……”

“妈!不要讲了,不要讲了行不行!你看偌多人在这门口,象看西洋镜一样,你老人家倒无所谓么,我们年轻的碜得很哪!”

“我碜那样喽,我几大十岁的老脸可以抹下来揣起,只有那些不得德性的才不要脸!”

福才媳妇在门口听得一清二楚,心虚地说:“我没有骂哪个啊,”又自言自语似的小声补充,“倚老卖老的!”

福才窝着一肚子火正找不到发处,媳妇的话音还没有落便大声武气地吼了起来:“小桂花!你真的是不是?我请给我滚回去,慢点我出来就不是这个说法嘞!”他边吼边往外挤,要去打媳妇。众寨邻拉的拉,劝的劝,哪里出得去。不过,媳妇还真走了,虽然走得心有不甘。

见这架势,老林老伴也收敛了。

福才趁机散场:“各位寨邻老幼些,一小点家务事,没得什么大不了的,请大家回去吧……

农村有句俗话,“坛子口好封,人口难封”。老林家的这段小“插曲”还是在村子里传扬开了,只是版本不一样。有的说福才媳妇想生第二孩,老林不同意,遭媳妇骂,婆婆才出头与媳妇吵起来;有的说老林老伴向媳妇要养老钱、粮,吵起来,嗐!两老口子又不是没得吃没得穿的,要来搞哪样?有的说福才媳妇去劝公公不要当这破村干部,像个跑狗一样,枯他两口子的面子,老林老伴不同意,于是吵起来了……他不当这个村干部哪个来当啊?唉!我看只有他最合适。

……

润莲得到消息的当天就打电话询问老林老伴,核实是不是真的。

见女儿问起,老林老伴只得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抖了出来。消息得到证实后,润莲在电话中就责怪褔才:“嗐!这个豺狗嚼的,媳妇不会事么你就不得个主见啦!……”

放下电话,想得一想后,她又拨通了大哥福生家的电话,刚好是福生接电话。听了润莲的原版讲述,在指责了褔才两口子的不是后,福生重点放在埋怨老林上,说原先他就说过,让二老到城里来跟他们住,他们偏不听,非得要守在那山旮旯不可,还揽个村干部,这都是自找的!

晚间,润莲简单的一提,龙志成便知道了事情的大致情况。虽然他没有直接分管安全这块,但啥底细他还是了解的。他埋怨岳父,有必要这样认真吗?乡镇一级都难啃的骨头,更何况村里。他说,一定是责任状固定了岳父的思维。哼哼!责任状这东西,虽说是黑笔落在白纸上,但到时候咋考核,还不是班子研究后说了算,关键的是平衡,平衡就不一定死抠条条款款。

润莲催促龙志才,说事情不出已经出了,架不吵已经吵了,现在,咋整?龙志才假装听不懂,说,什么咋整?润莲一拳擂在他的膀子上,他才站起身去打电话给白马乡分管安全的武装部长。武装部长是他曾经的上级,熟得不能再熟,而且一直都保持着联系。武装部长说了很多,说着说着就说出了吴书记曾经打电话给老林,末了,部长还意味深长地说,他老丈人太直了。最关键的是,部长给了他一个即将成为事实的消息,说各乡镇交通状况汇总到县里后引起了有关领导的重视,县里正在抓紧研究解决办法,据说……

切断一下电话后,他又拨通了褔才家的电话。褔才将事情说得很轻,很轻,一切都不算个事儿。龙志才明确地告他,他已经打听清楚了,老林绝没有告派出所。最后,他才将武装部长告诉他的重要信息透露给褔才,并再三嘱咐,叫他不要透露出去。

小桂花描述了吵架当天的情形后,褔才对当初的怀疑就有些动摇,现经龙志成一说,就彻底地推翻了。他知道,龙志才消息广,而且一向很准确,他说老林没有打电话给派出所就绝对没有打。其实,自从龙志才将那个惊天的好消息告诉他后,老林告没告派出所已经不再重要了,何况老林真的没有告。

龙志成还告诉他,要他主动点,去跟爹坐坐。打消了对老林的误会,褔才一连串是是是,承若一定去跟爹坐坐。他有他的打算,和爹搞好关系是肯定的,这不仅关系到他在寨子里的名声,弄不好还会影响生意,当然,车,还是要继续跑的,客,也还是要继续带。

褔才还算说话算话,第二天就去了老林家,不仅如此,还带去了媳妇,儿子。

儿子吃力地抱着个大西瓜,老远就奶声奶气地喊:“奶奶——开门——”

老林老伴出来,见是褔才一家,一下子拉下脸来,说:“滚回家去!老子吃不起你家的西瓜。”褔才儿子不知就里,小跑着往老林老伴怀里拱去,一连串的不,不,不,就是不。怕跌倒孙子,老林老伴赶紧接过西瓜。

一进屋,褔才儿子就大摇大摆地去厨房里寻菜刀。怕伤到儿子,褔才媳妇赶紧追过去,取了菜刀来切西瓜,吩咐儿子,这瓣给爷爷,这瓣给奶奶,这瓣给爸爸。小家伙一边传递,一边念着,这是爷爷的,这是奶奶的。原本有些凝重的空气,经小家伙这一逗,一下子便四散开了。

四五双眼睛盯在电视屏幕上,电视里正播放着武侠剧《太极宗师》。小孙子学着电视里的形象,推掌踢腿,嘴里发出“噗,噗,噗”的声音。褔才媳妇则知趣地忙着泡茶,倒茶。老林老伴盯着小孙子,假装不理媳妇。褔才与老林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但自始至终都没有提起扣车的事,与车有关的事都没有提起过。好几次,褔才差点就将那个令他兴奋了一夜的好消息抖了出来,但都总算忍住了。虽然父亲不是外人,但出于工作上的需要,或者说职业习惯,他难免不会说漏嘴。

深夜,褔才的话断断续续地再次浮上老林的心头。……按国家规定,农用车肯定不能带人嘛,但现实可不可能……总不能上几斗粮食在车上,带到场坝,然后走路去赶场,总不能上几包肥料拉回来,然后再走路回家……就算白马到县里的客车,还不是货架上、车厢里,哪点不挤得满满的……他想,这几天,他没有啥行动,刘明刚、许文标也绝没有行动,他们都在盯着他。他们都没有行动,苦箐村就还是原来的苦箐村,小货车依然客货混载,依然满装满载。他又想,既然路都修通了,咋就不开通班车呢?开通班车,一切工作不就解决了吗……

他哪里知道,县里正在研究开通各村营运线路,已经责成分管副县长牵头,交通局具体办理。褔才没有告诉他,但暗中已经委托龙志才关注此事了,还盘算着,一辆小客,连同线路费、手续费,最少得多少“老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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